曾是诺贝尔文学奖的重要候选人之一的波兰当代著名诗人作家赫贝特说:“理想的旅行家,是那种善于跟大自然、跟人、跟人的历史,当然也跟艺术建立联系的人。只有领悟这三个相互渗透的因素,才是获得有关他所研究的国家的知识的肇始。”

 

文 | 云也退 编辑 | 程晓筠

 


读诗人兹比格涅夫·赫贝特(Zbigniew Herbert)的散文集《花园里的野蛮人》,我发现赫贝特游历欧洲,多数时候是坐公共汽车和走路。他的文字里有种属于旅人的淡淡的兴奋和淡淡的疲劳。他很少正面谈及自己的行走状态,也从没留下一张自拍照,不管是图像的还是文字的——至少我没见过。他旅人的形象消隐在见闻、阅读、思考之中,消隐在厚密的历史之中;赫贝特,这个长着一张面团脸的波兰人,消隐于欧洲瑰丽的人文风景里。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


“拉斯科这个地名,在任何一张正式地图上都是找不到的。”到拉斯科,他是坐小汽车的,文中有写道“从小汽车的车窗里看见外面的景象”,下车之后步行去找洞窟壁画;到意大利的奥尔维耶托,他是搭的火车,“我在罗马和佛罗伦萨之间的一个小站下车,却没有看见奥尔维耶托这座城市”。

 

两个都是生僻地方,不是不见于地图,就是身临其地还得费眼找。他是个标格极高的人,眼里看见的全是艺术,此时却让我想起了自己的旅行:好容易搭到一辆一天仅有四班的公交车,等到了下车才晓得,距我要去的景点——通常是一个烈日曝晒下的考古工场——还得走三公里。


赫贝特出门,往往是拿了资助的,但是这本书出版于 1962 年,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波兰经济很差,资助不可能太多,而且没有一个华约国家的人可以兑换北约国家的货币,除非事先在黑市上换好美元。波兰人出国,那时的制度是一人只能带十美元,再要带多,就该视同走私了。


所以,他的书里可称“见闻”、“风景”的内容不多,多的是案头积累的知识和自己的思考,这些知识有关于普罗旺斯大诗人弗雷德里克·米斯特拉尔的、有关于圣殿骑士团的、有关于荷兰 17 世纪“郁金香热”的,由他写来颇有“风景”之感。能达到这个境界的,方为大家。

 

在《带马嚼子的静物画》里,赫贝特这样写道:“理想的旅行家,是那种善于跟大自然、跟人、跟人的历史,当然也跟艺术建立联系的人。只有领悟这三个相互渗透的因素,才是获得有关他所研究的国家的知识的肇始。”


他省着钱走。所以,在书里我们看到最多的行走方式还是用两条腿。在巴黎,有一位“于洛先生”用小汽车载着他去周边小城看教堂,但是要到稍远一点的沙阿利,就得坐火车转公交车。从埃默农维尔回巴黎,还得坐公交车,车停的地方没准(毕竟不是德国人嘛),赫贝特赌了一把,居然赌对了。而在巴黎看沙特尔大教堂,他还得挑票价打折的周日去。


这种“穷游”,同他书中反映出的深不可测的学识形成了有趣的对照:不知得经过多少阅读,才能写出“某某某,正如某某某所说,和某某某人的书中所写的某某某确有相似之处”这样的话来。与之相比,和途中所遇的人交谈,反而不是特别重要。

 

在阿尔勒,梵高的故乡,他经介绍认识了个亲眼见过梵高的老头,老头说梵高“那时候整天穿着一件又宽又大的麻布衣,在野地里到处乱跑,一些小男孩向他扔石头”,因为他很怪,“头发梳得像胡萝卜一样” 。赫贝特似乎觉得这些话没什么营养,还不如发挥他的擅长——直接看画。


《带马嚼子的静物画》一书收有赫贝特论画的代表作,这些画都来自荷兰。同书名的那一篇,讲一位托伦提乌斯的天才画家,叙议相融,非常好看。尤其值得注意的,是赫贝特在文中提到看画嗜好的由来:绘画的“愚钝感”,“或者说得委婉点,正是那种天真稚气,总是使我处于欣喜状态”。

 

我想我理解他的意思。正如赫氏所说,他的前辈作家贡布洛维奇喜欢文字,嘲笑绘画,没有哪一幅绘画能以通俗的方式诠释康德、胡塞尔或萨特;但是,你读哲学,免不了要跟其他人争吵不休,愚钝的绘画却仅仅邀请你来阐释,那么谦逊,那么静默。


看画的人性情温和。他们有边界感,晓得自己不可能在画中得到什么。我读赫贝特,常有探骊取珠之感——这个“珠”并不是某个问题的答案。《花园》一书里,作者在写到锡耶纳主教堂时说:“对这个世界上最漂亮的建筑物之一,我们还是要有一点批判精神,当然是在对它最初的向往和醉心之后。这种欣悦的感觉任何时候都不能排除。”

 

怎么批判呢?引用艺术史家的好评,以及法国人的讽刺和愤怒:“意大利人的这种哥特式实际上是亚平宁半岛上一种古罗马的建筑风格”然后,赫贝特又评论道,法国人的愤怒“不该有”,因为他们太熟悉法兰西的哥特教堂了,所以在看到锡耶纳教堂时,会很不适应。

 

这便是他所说的“批判精神”:并不是找出毛病,而是听取其他地方的人的不同评价,看那些评价的道理何在。这一番考察过后,赫贝特用提出问题的方式做回答:“那么哥特式的本质是什么?是表现在结构上,还是表现在风格上?”

 

 

为了返回的抵达


他旅行的时间很长,一走就是五六个月,乃至小一年。有如此漫长的时间,以他的学识和关系,是有机会留在国外的,他的同胞里不乏拿了护照一去不返的人,他们在海外形成了尽人皆知的“流亡团体”、“持不同政见者团体”,其实,彼时波兰当局在给他颁签护照时,都做好了思想准备。但事实是,赫贝特一次次返回,仿佛若是没有折返的动作,抵达也就失去了意义。这让我想起,我面对欧洲地图时生出的“串珠子”的想象:必须要画成一个圆,旅行才圆满。


也不能忘记特殊的国情。旅行是逃离每日折磨的方法:卫星国的生活平庸乏味,没有哪个人,包括政府高官,敢说自己是彻底安全的,但赫贝特更清楚的是,出逃,不管是一周还是几个月还是一年,都是暂时的。促使他出逃的动力,不是被动的政治气候,而是主动的、正向的,是美、坚实、和谐和永恒。


美丽的波兰一度沦陷于意识形态的低劣趣味,历代艺术大师和能工巧匠留下的作品,对他是唯一的拯救。不过,他并没有流露什么侥幸心态,在他眼里,把自己流放于伟大艺术品之前和之间是他的本分,也是他应得的。

 

《带马嚼子的静物画》问世时距离《花园里的陌生人》的出版已过去 20 余年,此时出逃已成习惯,见于这样的表达:“格格不入的疏远感突然袭来,但却是温和的袭击,就像大多数迁居到陌生地方的人常有的感觉一样。”温和,是因为人站得更高了,“一种世界存在差别的感觉油然而生,深信周围发生的一切,都不会注意到我自己,我是个多余的、受到排斥的人”。


我想真懂旅行的人,都愿意拥抱这种多余感、被排斥感、渺小至不为人察之感。

 

《花园里的野蛮人》、《带马嚼子的静物画》、《海上迷宫》[波]兹比格涅夫·赫贝特 著,张振辉 易丽君 赵刚 译,花城出版社,2014 年 10 月出版

 

 

闯入花园的“野蛮人”


当欧洲人文艺术的修养落实为旅人渐深渐远的足迹,赫贝特的文字也通向了化境。读他散文三部曲中的最末一部《海上迷宫》,即希腊之旅,我发现,就像在看《盗梦空间》一样,二维同三维在他的笔下已经无法区分了。且看写雅典卫城的一篇:


“世界上没有一座建筑能如此长久地占据我的想象。照片、画作和描写都是掺了水的食物,既没有香味,也没有色泽和背景。很早以前,我就对那里的地形、主要建筑的尺寸和轮廓了如指掌,但整座建筑群都是位于平面上的,呈石膏色,不吸收也不散发光芒,连上面的天空也是纸面上的。”


就像比利时人莫里斯·梅特林克的名剧《青鸟》里的小男孩,赫贝特先预期了青鸟的存在,然后再去林中寻找他,在寻找的过程里,想象的卫城和现实的卫城,观摩的卫城和行走于其间的卫城,始终两相互哺。他渴望把自己沉浸入旅行之地的平常一日,这渴望的强度,与观摩有千百年历史的艺术不相上下。


一个“野蛮人”闯入了花园——这是赫贝特的自况,因为他来自铁幕的另一边,更因为他的外国口音、穿着或行为,这些可不是鸡毛蒜皮的小事。波兰作家都好写旅行,另一位名家卡普钦斯基曾在《与希罗多德同行》一书中写道:他去印度途中在罗马经停,知道自己看上去与环境格格不入,整一个“华沙风”的代表。他斥资买入一套新行头穿上,坐进咖啡馆,仍然觉得别人在盯着他看——因为意大利人不会像他一样,浑身都是崭新的牌子。


不过,赫贝特不在乎这些。衣服合用耐穿就行,别人怎么看是别人的事。他把钱都花在博物馆、饮食和住宿上,从来没有在昂贵的地方住过。在沙特尔、在锡耶纳、在拉斯科、在奥尔维耶托、在伦敦和巴黎,他随处表现为一个对欧洲文化一视同仁的拥抱者,哪怕钻在简陋的公交车里,颠簸在路上。欧洲是他的家。而这种大归属感,你也丝毫看不出是出于对小祖国波兰的半分嫌恶。


正如他在《拉斯科》一文的结尾说的:“我从拉斯科洞窟回来,走的是去时的同一条路。虽然我看了很多,但在这个历史的深渊里,我一点也不感到我是从另外一个世界来的。我任何时候也没有像现在这样,坚信我是这个世界的公民,我不仅是古希腊人和古罗马人遗产的继承者,而且是所有一切的永远的继承者。”


这就是文化自信,这样的人,心里时刻洋溢着幸福感,根本不会去考虑“你怎样,你的国家就怎样”之类愚蠢的问题。以“野蛮人”自居,也是这自信的一部分。所有人都是野蛮人——当我们涉足艺术花园的时候——无一例外。考诸希腊语原词,“野蛮人”仅指“他者”,所以每个旅者都不能免于野蛮,因为他睁着可能很无知的眼睛,打量着自己闯入的、本质上与他无关的世界。


据说赫贝特有次带了五美元出国,回国时兜里还有三美元,波兰秘密警察讯问他,在国外这些日子,花销是哪儿来的。诗人答道:“我省着花。”他也是够疏狂的。只是读其文章,觉得此人感情极内敛。我很注意看他每篇文章的结尾:卒章显志——另一个语文课上学来的三观很正的词——用在赫贝特身上真不合适,但我在《锡耶纳》一文的末尾,读到一首意大利著名诗人翁嘉雷蒂的诗:“可恶的孤独/每个爱孤独的人都知道/它是一座巨型坟墓/把我和你永远地隔开了/可是那可爱的孤独却消失在/远方的镜子里”——隐晦地露出淡淡的惆怅。


我来了,我看了,我走了,一次出逃又将结束——能不惆怅么?写奥尔维耶托主教堂的一文,则有一个传统的游记式结尾:“公共汽车沿着山上一条宽阔的弯道来到一个站上,奥尔维耶托城和它的城门马上从我的眼中消失了……奥尔维耶托像蜥蜴一样,在甜蜜的大气中睡着了。”奥尔维耶托睡着了,但此一刻,我拥有的所有公车旅途经验,所有摇摇晃晃、昏昏沉沉的抵达与离去,都在我头脑中苏醒。